我一直很好奇,人究竟是怎麼理解世界的。讀了《身為自己》這本關於意識科學的書之後,我開始重新思考世界進入意識、化為經驗的過程,而這篇文章正是這些思索的紀錄。

認識世界

我們常常認為,這個世界,不是每個人所見都差不多嗎?

我一直都很喜歡攝影,而我覺得攝影最迷人的是,絕對沒有兩個人在經歷同一趟旅程後,所拍出來的照片是一樣的。在觀看攝影作品時,總好像可以見到這個人的精神狀態,好像窺探了這個人的視角、夢境、意識內容。

攝影觸及了人們的知覺與世界互動最微妙的交界,是一種在複雜的世界中擷取視角的活動,這讓我想問,為什麼我們所見的世界會有如此大的差異?人到底是怎麼感知世界的?

知覺是經驗的基礎

一切經驗的起源 — — 這些構成我們意識內容的日常人事物,究其來源,便是知覺(perception)。如果把我們的眼、耳、鼻、嘴、皮膚全部都封住,我們對外部的世界便不可能再有任何理解,知覺構成我們的意識內容,也就是所有經驗的基礎。

回到人是如何認識世界的,便要從外感知(exteroception)談起。過去的生物課解讀視覺經驗,總是從一個bottom-up的進路談起 — — 我們的眼睛接受物品的反射光,在視網膜上刺激感光細胞、成為視神經訊號而被大腦整合成視覺。

這種說法是將大腦視為一個被動的器官,時時刻刻接收著湧入的感官訊號,層層處理和整合,最終成為我們的視覺經驗,這種對知覺的解讀彷彿理所當然,然而種種幻覺現象的證據都逼迫我們重新思考,自己賴以爲理解世界的知覺,其本質與結構究竟是什麼模樣?

知覺是一種推論過程

checkboard illusion

Checker Shadow Illusion — Original by Edward H. Adelson; vector version by Pbroks13. CC BY-SA 4.0.

一樣深度的A、B兩個格子,卻會受到大腦對於棋盤黑白相間的預測、和「陰影下的物品實際顏色比所看到的還要淺」這樣的先前經驗所影響,以至於我們看到的B會比A還要淺。我們的知覺並非像相機一樣客觀地記錄著世界,反而更像是一個主動預測的機器,用先前的期望和信念去解讀我們接收到的感官訊號,這就是**預測編碼理論(predictive coding theory)**的想法。

大腦是預測機器,知覺歷程很大部分是top-down的 — — 大腦會對當下情境產生期望和信念,建構一個心智模型,而感官輸入的訊號則用來計算預測誤差,往上傳遞預測誤差層層更新大腦的預測。在這個框架下,感官訊號的重要性被削弱了,Anil Seth強調的是,我們意識內容是由上而下的預測所構成,他稱之為受控的幻覺(controlled hallucination),因為我們的知覺就像是一種幻覺,是大腦的建構物,然而這同時也是受控的,因為感官訊號會被用來更新大腦的預測誤差,使其能夠更準確反應現實,不至於看到完全失控的畫面。

這意味著,大腦並非被被動地接收資訊,而是積極且主動地創造自己的現實,基於銘刻於生物演化機制中的先驗(像是對邊緣、顏色、質地的辨識),與後天在不同情境、文化、習俗形成的信念與期望,形塑著我們所見的所有事物。

我們能理解每個人對藝術作品的解讀會有極大的差異,因為每位觀者都有自己的文化背景、教育經歷與視角,但我們很少想過,就連色彩這樣理所當然的體驗,竟然也是一種主觀的建構。

當脫離了人類中心主義,看著這個宇宙能量的頻譜,我們所見的現實僅僅是整個光譜中細細的一段區間,這構成了我們所稱的「現實」。紅色是一種特定頻率的反射,然而對於紅色的「體驗」,卻是主觀的建構。我的紅色經驗不是任何人的紅色經驗,沒有任何人知道我眼中的紅究竟是什麼模樣,而我也無法知道對方眼中的紅是否與我相似。

我們同意物種間所見可能有極大的差異,也同意一般知覺的人與視弱或色盲的人所見必定有差異,但「正常知覺」到底是什麼意思?當知覺成為一種受控的幻覺,我們怎麼能肯定自己大腦所建構的紅,必定是其他人所建構的紅?哲學上的inverted spectrum problem便是由此而生。

我們活在自己建構的現實

更進一步地,進入意識的深層結構,連物性(objecthood)、時間、現實感,都是一種受控的幻覺。

物性是「作為一種物品呈現於我的視覺經驗」的感受。以眼前的馬克杯為例,我會承認它在我的視覺體驗中確實呈現為一個物品,而非一堆散亂的分子或視網膜的殘像。然而,並非所有的視覺經驗都帶有物性。像是有些人凝視他人時,會看見附屬於對方的顏色,這種聯覺體驗便不具物性,因為那種顏色並非附著在物品之上的特徵。同樣地,當我凝視一個物體過久而產生殘像時,那些影像也不會使我誤以為它是一個真實的物品。

作者也有提到,我們是藉由知覺變化的速率,去推斷時間的流逝,進而產生時間的感受。而有科塔爾幻想的腦損傷病人,可能會對消失對世界的「現實感」,甚至認為自己已經死亡、這個世界不是真實的,這些種種跡象都指出,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體驗,無論是物體、時間、甚至是現實,都是一種大腦的建構物。

“We’re all hallucinating all the time, even right now. It’s just that when we agree about our hallucinations, we call that reality” — Anil Seth

我們都是自己現實的建構者,而更高層次的建構物 — — 語言、文化、知識,則進一步強化這種共識現實,構成我們的集體經驗。

行動與知覺共構對世界的理解

大腦是預測機器、我所經驗的意識內容是大腦所建構的,這只講述了「我們如何理解世界」的一半,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因素 — — 行動。

想像如果一輩子被關在一片玻璃後觀看這個世界,我的眼睛可能還是能感光,但我可能再也不會發展出「深度」這個視覺概念。深度不是一種客觀的長度屬性,而是一種我「能夠走入、景深隨之變化」的體驗。行動與知覺是一體兩面、相互定義的,這構成我們對理解世界的基礎,試想軟硬、左右、高低、浮力、冷熱,我們腦中建構的這些概念都不是客觀的物理量,像是我們對溫度的感知絕不是「分子間的平均動能」,而是一種皮膚至於其上是否舒服、甚至是否危險的印象,而軟硬是一種在我施力後,物體下沉程度的一種主觀感受,知覺與我們能如何行動,共同交織出這些概念

知覺是我們與環境互動後所建構出來的,並不是像相機感光元件一樣客觀地紀錄每一個像素的資訊,我們的各種知覺充滿了偏見,然而這種偏見是利於生存的,是建立在我們能夠怎麼樣與被知覺的對象互動所建立的。

這不同於過去的觀點 — — 藉由感知這個世界得到一種表徵,然後再分析表徵、理性的思考後做出行動。在新的框架下,知覺與行動是一體兩面無法拆開的,純粹抽象的建構知覺表徵是不太可能的,大腦建構的世界是一種「可供性」(affordance),這個世界編碼了我們能夠如何與其互動的可能性。

推翻客觀的暴行 — — 每個人都活在平行世界裡

行動能帶來新的感官輸入,進而建構知覺,而知覺又反過來引導行動,進而加強了自己能夠採集到的訊號類型。這也是為什麼兩個人在起初僅有些微的信念差異,但隨著行動與知覺的迭代,卻逐漸建構出一種對世界全然不同的解讀,甚至難以理解對方為什麼會有與自己全然不同的價值觀。

了解我們每個人都在建構自己的心智模型是重要的,因為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理解我和他人並不同在於同一個客觀的空間 — — 可能物理上如此,但內心世界絕非如此,我們實際上都活在彼此建構的現實裡,這樣的現實是烙印著各自成長以來,與世界互動的所有記憶與經歷,彼此的世界觀都是由我們依據各自行動的可能性所建構的。

這樣的思考可以延伸到:不同身體狀態的人,所感知到的世界必然不同;不同性別的人,對世界的體驗也勢必存在差異。當我受傷時,即便是一個淺淺的台階,也成了需要費盡心力的挑戰,因為這時候世界呈現給我的可供性已經全然改變。而當我拿起登山杖時,彷彿自己可以用四條腿思考──我對每一顆石頭的可供性,都有了新的詮釋,從重心分配到腳步落點,一切都被重新定義。那一刻,我彷彿擁有新的雙腳,這個世界在我眼中也已經不同了。

mountain climbing

以上圖為例,拿著登山杖下山的我,感知到的世界肯定與徒手下山的Joyce不相同

後天的訓練也能導致感知到的世界產生劇烈的變化。我總是好奇為什麼雜亂無章的程式碼,在有些人有中卻是邏輯層次分明的資料流;我眼中相似的服裝,在讀服裝設計的姊姊眼裡卻是完全不同的風格表達與剪裁考量;同一件藝術作品,不同的人可能解讀出完全不同的面向。甚至經歷同一件事情,我們最終獲得的體悟也大不相同。

主觀期望時時刻刻都在引導我們的知覺,這種觀點推翻了「客觀的暴行」,只有當我們意識到彼此仰賴理解世界的基礎知覺結構,才不會用自以為客觀的超然姿態,去指使對方如何看待問題,而這就是尊重和理解的基礎。

世界是以行動的機會所書寫的

雖然我所建構的世界不是客觀的,因為我們永遠都帶著視角在看待這個世界,但是這個世界呈現給我們的,卻是用「行動的機會」這個語言所書寫的。因此多去好奇的嘗試、多去聆聽他人的故事,只要改變一點信念與期望,就可能看見完全不同的世界、引導出不同的行動,進而踏上全然不同的旅程。

我想把這種想法送給任何卡在迷霧中不敢前進的人,包含當初在研究所卡關的自己,當下硬著頭皮在不確定中前進,是一種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不安感,但是事後看來,就是這種行動的勇氣才帶來新的訊號,進而改變我的理解,逐步建構一個較為符合現實的心智模型,引導我下一次的行動方向更加準確。

了解了大腦所建構的心智模型,在我們理解世界中所扮演的角色,Anil Seth進一步把這種觀點帶到理解自我與他人,我將在下一篇文章中展開這個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