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上一篇文章中,討論了我們認識世界的方式,是透過大腦對外感知訊號的推論。(我們是如何理解世界的? — loijilai — Medium)
然而對於自我呢?
自我的構成
我們總認為有個抽象、統一、穩定的自我實體,而這個「我」感知著這世界 — — 訊號輸入、讀取、輸出行動,「我」是那個做出決策的主體,像是坐在腦袋中的飛行員,透過眼睛窺探著這世界,然而事情真的是如此嗎?
Anil Seth認為,自我不是那個正在感知的實體,自我「就是」一種感知,源於臟器的內感知(interoception)與身體位置的本體覺(proprioception)。
情感與思考
情緒是一種對內在感知訊號的推論產物;而我的思緒,也是不斷用語言去對應自身感知的歷程。過去在學習每個語彙時,逐漸對每個詞語建立起對應的情境與感受,而書寫的過程就是透過語言捕捉和對應這些感受,最終將其化為文字。這也是為什麼書寫對我而言是很舒壓的過程,從這個觀點來看,感受不但不是思想的干擾,而本身就是思想的來源。
用這種觀點看待知識的形成,是從一種不合理、困惑的感受,引導實驗去驗證和形成理論。理論在這個視角下,比起獨立抽象的知識,更像是為了把感受說清楚而生的建構物,過去許多課堂把問題困惑的張力掩蓋,去蕪存菁把知識排列、次序的呈現,創造了一種乾淨的假象,彷彿這些知識可以獨立於任何困惑而抽象地存在著,我質疑這種學習方式是否真正有效。
流動的自我觀
當把「自我」建構在內感知與本體覺之上,這種自我觀更像是一條不斷地在變動的河流,而這條河流是由各種不同當下的知覺所匯集。
就連我們對身體擁有感的知覺,也是在不斷更新與重塑之中(參見 Rubber Hand Illusion)。這樣的觀點揚棄了過去對於抽象、統一且穩定自我的追尋,而是將自我置於一種流動的概念之中:自我其實是多重且分散的結構,由眾多子系統暫時達成共識所形成。這正是一種自由 — — 當「實體」不再被存在,塑形與轉變才擁有合理的基礎。
偏見與信任
然而世界並非只由外在世界和個人的內心世界所構成,我們的經驗充斥著與人互動的記憶,這些才構成我們經驗的全貌。但是他人的心智是我們永遠無法觸及的,就算用儀器去測量當你觀看紅色時的神經反應,你所經驗到的紅仍不是我能夠用神經活動描述的,那我們又是如何認為自己了解他人?如何與他人建立關係?
社會知覺,是一種對他人情緒、想法、意圖的辨識,同樣也經歷著知覺推論的過程,然而感官的輸入不只是光波頻率,而是更高層次的特徵,像是對方的微表情、口氣、姿態、服裝。人際互動中,彼此都仰賴著先前的期望與信念,建構他人在彼此心中的模型,而每個人的期望和信念還都受到特定的文化所引導。
隨著與他人互動,便開始了行動構建知覺、知覺引導行動的過程,我們構建著對方應該是什麼樣的人的心智模型,並依此去與對方互動。舉例而言,若我在介紹一位朋友給你之前,先告訴你他很欣賞你、想認識你,你可能因此對他產生好感;相反地,若我說他厭惡你,那麼你們後續的互動便可能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以這個角度看待偏見的形成,我們所建構的心智模型固然能夠使我們快速反應又節省能量,但如果沒有時時覺察這個機制的存在,便可能讓自己過強的信念與期望扭曲實際傳入的複雜資訊,把自己的情緒狀態投射在對方的行為身上。知覺推論這個過程不只發生在外感知與內感知上,同時也關乎我們如何建構對於他人的理解。
偏見的形成,可能成為暴力的根源;相對地,信任則可能源於一種經驗 — — 當自己對他人的心理模型與他人實際行為不斷相符時,最終便會產生一種可預測的信賴感。保持這樣的反思,使自己面對建立的每段關係,就比較不可能說出「他就是這樣的人,我已經很了解他了」,或是用這樣的角度去看待自己,認為自己就是這樣的人,這些都是一種對於複雜度的蔑視。
感知他人,建構自己
在人際網路中,沒有人是孤島。假設我處在一個星球上,沒有任何的心智存在,我自然不需要對他人的行為作出推論,因而也不會把反過來看待自己的行為會對其他心智帶來什麼影響。
我可能永遠不會發展出「我」的這樣自我認同,也不會有「這個東西是我的」這樣的概念,因此自我認同必須基於社會網路中呈現,每個人都像是一面鏡子,照出一部分的自我。每當我遇見老朋友時,往往會不自覺回到十年前的互動模式與狀態。然而,如今的我其實已有許多改變,但似乎仍有某部分的自我被存放在他人身上。也因此,我們與他人的關係,實際上是一種互相定義的過程。
了解自己是透過建構心智模型去理解世界、自我、他人,便會知道自己的理解與世界的實情永遠有一段距離,然而這鼓勵了一種好奇與開放的心態,因為唯有持續採集更多訊號,持續深入的了解,才能夠更逼近「現實」。
儘管現實可能是我們永遠無法觸及的,但在客觀性被打破後,重新審視關於自已與世界、自我、他人的認識,這些機制背後隱藏著一種更深的世界觀,那是一個充滿行動機會、意義由自己解讀和建構的世界,我認為這是一種自由,因為這代表我們有機會建構屬於自己的現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