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用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去追問人生各個階段的目標,幾乎必然會走向一種結論──虛無。當我把目標不斷拆解、追問其「究竟有什麼意義」,最後都會顯得站不住腳,這是一個糾纏不清也無法被回答的問題,然而這似乎指出人對意義,一直有種深層的渴望。
當代社會對「意義」的理解,往往高度集中在外在成就之上。商業書籍、人生規劃、生產力工具反覆傳遞一個訊息:意義來自創造,來自影響力,來自透過技術、服務或作品改變世界。很容易看見成功的敘事模板──只要不斷產出、不斷累積,就能在過程中找到使命與成就感。
但是我好奇的是,意義必定只能從外在成就中尋得嗎?一個有意義的人生,是否必然是一個高度創造、持續輸出的人生?我想知道的是,當一個人被置於最極端絕望的處境(像是集中營中),人生還有什麼意義嗎?那些「外在成就」作為意義的論調,在這種處境還有重量嗎?
行為的根本動機
心理學家兼精神科醫師 Viktor Frankl,透過自己在集中營中的親身經歷,以及對同袍精神狀態的長期觀察,他逐漸發現一個反直覺的事實:活下來的人,往往不是身體最強壯的,而是最清楚「自己為何而活」的人,那些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人,幾乎能承受任何形式的痛苦。
Frankl 認為,人最根本的動機不是追求快樂,也不是追求權力,而是追求意義。反之,當這個動機長期無法被滿足時,人便可能陷入所謂的「意義真空」──一種內在空洞、迷失方向的狀態。
我覺得很有趣的是,意義本來是一種good to have的東西,對 Viktor Frankl 而言卻是人行為的根本動機。他非常肯定每個人的生命都存在一份無法被替代的獨特意義,無論這個人對社會而言是否「有用」。
集中營中的觀察
在集中營這樣的環境中,當健康、營養、隱私、財富與尊嚴都被剝奪時,Frankl 不斷思考:人還擁有什麼?而那是——選擇自身態度的自由。
Frankl 描述過一些人,會在絕望之際奔走於不同房舍之間安慰他人,甚至把自己僅存的一片麵包分給別人。他也提到,集中營中竟然仍存在幽默感與藝術活動;面對絕境時,有些俘虜甚至會產生一種跳脫處境的好奇心,想看看究竟會發生什麼;還有對思念家人的愛。在那裡,幾乎一切都能被剝奪,唯獨這種內在的選擇權,無法被奪走。
其中,愛佔據了核心位置,我很喜歡他對愛的描述。我曾經思考到底要怎麼描述愛?常見的定義像是親密、責任、付出、同理等等,這些說法確實都描述了愛的某部分特質。然而我更喜歡Frankl提到的愛,就是「徹底覺察另一個人的存在」——不只是知道對方在那裡,而是真正看見對方最深層的特質,以及他尚未被實現的潛能。
這個說法之所以打動我,是因為這和我對知覺的理解非常貼近,也就是大腦總是在做Predictive processing,以形成破碎的、個人化的知覺世界,也因此我們常常忽略訊號,因為我們並非是客觀的儀器,而是對世界充滿著個人權重,去建構出每個人自己的意識範圍。也因此當他提到「徹底覺察另一個人的存在」,我深受感動,因為愛一個人,就是讓對方的聲音、情緒、身體、狀態,徹底的進入意識當中,而不是被快速歸類、簡化或忽略。
從這個觀點來看,愛的反面確實就是冷漠,因為冷漠就是沒有訊號被允許輸入意識的狀態,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完全不再感知、不再回應、不再為其分配注意力時,愛才真正消失。
意義治療
這樣的理解,構成了意義治療(Logotherapy)的基礎。Frankl 對治療角色的比喻很有趣:治療師更像是一位眼科醫師,協助病患擴大視野、看見可能的意義,但意義本身的選擇與承擔,永遠屬於個體。
在 Frankl 的框架中,意義有三個主要來源:其一,是創造性的工作與對自身行為負責;其二,是經驗性的價值──真、善、美,自然、文化,以及與他人的愛;其三,則是在無法改變的痛苦中,選擇以何種態度面對自身存在。
這給我的啟發,因為這是一個更為廣泛和完整的意義圖像。我很容易能理解創造性的工作是人生意義的來源,但卻忽略經驗性的價值和面對痛苦的態度,也是一種意義的來源。
相較於精神分析,意義治療較少向內挖掘,而更關注一個人「能在什麼事情上完成意義」。他甚至認為,來自「尚未完成之事」的張力,本身就是心理健康的重要基礎。一味追求心理或生理上的恆定與舒適,反而會侵蝕人的精神活力。
這最後一點,也讓我反思當前的價值系統高度建立在快樂之上,不快樂被視為一種失調。然而這卻造成了荒謬的二度傷害,當人面對無法避免的痛苦時,除了痛苦本身,往往還要承受第二層折磨──因為自己「不夠快樂」而感到羞愧。Frankl 的觀點並不安慰人,但它誠實:如果生命本身有意義,那麼痛苦也必然包含在其中。
意義從來不是輕鬆的答案,它更像是一個無法逃避的責任。人生並不保證讓人快樂,但它確實不斷要求人回應。是否回應、如何回應,才是真正無法被替代的自由。